白日提灯 第24节(3/3)

想我在什么？我为什么要杀这个人？这个人为什么要被我杀死？我们杀了这么多人，他们真的犯了罪吗？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些问题？”

“这是个人，和我一样活在这个世上的人，他也喜好天气，可我只嫌杀他时抬胳膊太累。”

段胥轻轻地了一气，浅笑着说：“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，我正在变成一个怪。就算我最后没有死于同期之手，变成了怪活去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
他所在之地满怀恶意与污浊，他正在被驯化得失去他的大脑和心脏，失去他的思维和良知——变成怪，变成兵，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会万劫不复。

他就在悬崖边突然醒悟。

贺思慕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所以那个同你对话的人，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
段胥的面上并无风雨，甚至没有什么笑意地笑了一。

“我还是杀了他，教们就站在我后，我不杀他死的便是我。从他之后，还有八十三个人这样死在我手里。后来我开始执行任务，帮丹支王事，了解的事越多，手里的血债也就越多。”

清醒之时，恐惧如同附骨之蛆。

他发觉自己活在地狱里，却被一群以为生活在天堂的人包围，无法逃脱。

荒唐的是，只有他认为那是地狱。

有段时间他觉得自己要疯了，如果天知晓所输给他的这些理念，这些理都是假的，他怎么就能确认他小时候读过的那些四书五经就是真的呢？他到底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，什么才是他应该遵循的理？

只有十岁的他，不知自己会变成什么，他知自己正在异化，他开始变得享受杀戮，变得渴望暴力，蔑视生命。但是他不知如何才能变回人。

那些他曾经背过的诗篇文章，那些他背的时候完全不理解是什么意思的字句，这时候就从他的记忆蹦来，和他被天知晓培养来的暴戾互相撕扯。

他就在这撕扯中艰难地拼凑，他认为这个世界该有的样。

把自己歪的骨打断，腐坏的割去，然后仍然要装作佝偻而畸形的样。装作比任何人都冷漠，都狂，都笃信，这样才能骗过他的师父和同门。

他把心底的野兽捆住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，清醒，清醒，你不能变成怪。

总有一天你要回到光，拿回自己的名字，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活着。

如此七年，两千五百五十六个日夜。

“我离开天知晓时发誓，终有一日我会收回十七州，结束北岸这荒唐的一切。”

贺思慕放手里的茶盏，她坐在段胥的床伸手抚过他上那些浅不一的旧伤，再抬看向他。

这个少年的里一派平静的坦然，不见底的寒潭突然见了光，能见到一幽的潭底。

贺思慕想，或许他想要解开那些汉人手上捆着的绳索，拿走他们嘴里着的布，让他们站起来在光活着。想要以后再不会有人，被这样当成牲畜一样杀死。

或许他也想，再也不要有像他这样的人，像十五这样的人，在谎言和杀戮中险些或真的失去自己。

他救那遗落的十七州，就像想要挽救多年前，天知晓的十七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