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(2/2)

尽从未吐过，沈照野其实擅自设想过李昶的人生。他希望李昶及冠后，能个富贵闲散的王爷，去他自己的封地，远离永墉这是非之地。娶一个他真心喜的、温婉贤淑的女，生几个孩，读喜的书，赏喜的景，不必理会朝堂上的尔虞我诈，不必踏那吃人的太极殿，更不必去沾染那些令人作呕的权术钻营。

心里揣了一团漉漉的麻线是什么滋味？理不清，扯还，闷得人发堵。

然而，李昶回京后的表现，却一把将他这心构筑、却从未宣之于的期望，敲得粉碎。李昶没有走向他期望的那条路，反而一步步，主动也好，被动也罢，更地卷了朝局的漩涡中心。

第57章 麻

李昶在他面前，看起来确实比在旁人面前放松。笑容是真的，依赖也不似作伪。但沈照野不是瞎，他看得见李昶笑容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，看得见他偶尔望向别时，那双清澈眸里沉淀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沉重。那是一坦诚的隐瞒——李昶不骗他，却也不再什么都告诉他了。

这抓不住、摸不着，却又实实在在梗在心的怪异觉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沈照野蹲着，目光落在地板上李昶模糊的剪影上，思绪却有些飘忽。

他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，凭着关心和表哥的份，就去撬开李昶的嘴，他说不想说的话。李昶已经大了。大到可以独自在朝堂上应对风波，大到可以将漕运案那样的棘手事理得条理分明、有章有法。他是陛亲封的雁王，是即将开府建牙、拥有自己势力的一方主君，品阶甚至比他沈照野还。他有了自己的尊严和界限。

而现在李昶还愿意依赖他，不过是因为年纪尚小，羽翼未丰，见过的风雨还不够多，还需要他这个表哥的庇护。可总有一天，李昶会不再需要他。想到那个场景，沈照野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，又酸又空。

等李昶有了更信任、更亲近的人，他们之间，是否也会像史书上记载的许多天家亲戚、甚至寻常表亲一样，随着岁月逝，各自成家立业，最终只剩年节时分一句客的问候，分在时光里慢慢磨薄？

他更不明白的是，李昶心里到底压着什么事，能重到让方丈说“忧思过甚”四个字。那沉甸甸的东西，不仅压在李昶上，也仿佛压在了他沈照野的心。他想问，无数次想问个明白。可每次话到嘴边，看到李昶那副平静温和、却明显不多谈的样，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
这觉让沈照野有些莫名的烦躁。他不愿，也不敢去究李昶到底在隐瞒什么。人人都有秘密，这理他懂，还是他以前拿来宽因为中琐事而闷闷不乐的阿昶的话。可当这秘密横亘在他与李昶之间，变成一层他穿不透的薄纱时，滋味却不好受。

起初，他以为这只是年岁带来的必然。人嘛，总会变，尤其是在吃人不吐骨的皇里，不大，不学会藏起心思，怎么活得去？只要李昶骨里还是那个会跟在他后，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而抿嘴笑的阿昶，只要他还是沈照野需要护着的表弟，其他的，又有什么要？他沈照野有一天算一天，总会挡在他前面。

沈照野不知答案，也不敢想。

他自己的人生，从拿起枪、踏上北疆战场的那一刻起，就注定与刀光剑影、权谋算计捆绑，与安稳平静无缘。至于，他从未细想过，也觉得那东西于他而言，太过遥远和奢侈。可他希望李昶能有。他希望李昶能拥有所有他沈照野没有，或者自觉不该拥有的东西——安稳、平静、寻常夫妻的恩、儿孙绕膝的福气。

是了，大概就是从李昶第一次不远千里，风尘仆仆现在北安城那一刻起。城门外风雪呼啸，那个记忆中总是带着几分京都养来的细致、甚至有些单薄的少年，裹在厚重的狐裘里，眉间却有了他看不懂的萧瑟和沉淀。那一刻的陌生，并非源于疏远，而是一……一他沈照野被排除在外的，关于李昶如何成至今的空白。

自回京后，沈照野时常会生这样的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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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让他心里不是滋味的是，他清醒地意识到，这分离或许才刚刚开始。李昶会大，会开府，会有自己的天地。他会结识新的朋友，拥有自己的幕僚、亲信，将来还会娶一位门当对的王妃，生嗣。那时候，他沈照野，这个远在北疆、一年也回不了几次京的表哥，又能占据多少分量？